原标题:瓦猫显文脉 同心筑家园——大理瓦猫艺术中的共有精神家园意蕴
在滇西的青山碧水之间,大理的传统民居镶嵌于广袤大地之中。伫立在大理传统民居屋脊上的瓦猫,仿佛时光的守望者,以其质朴而神秘的姿态,默默见证着多民族共生共荣的历史记忆。瓦猫作为由大理民间匠人巧手塑就的陶土器物,不仅是镇宅辟邪的民俗器物,而且凝聚着西南多民族对家园的共同守护、对传统文化的深刻认同。瓦猫虽伫立在方寸之地,却承载着虎图腾崇拜的古老信仰与孝文化的温情伦理,在历史长河中以陶泥之躯联结起汉、白、彝、纳西等多民族的情感世界与精神追求。随着非遗技艺逐渐融入现代生活,大理瓦猫正从传统的屋脊上走下,以更丰富的形态融入到非遗实现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的时代潮流中,书写了一段在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建设中生动而深邃的文化叙事。

泥火成器 守护家宅
云南大理位于云贵高原与横断山脉交汇处,自古便是多民族迁徙、交融的重要通道。汉、白、彝、纳西等多民族在此共生,中原文化与西南本土文化在此交汇,为瓦猫的形成与发展提供了深厚的文化底蕴。
瓦猫,是一种匠人用大理当地陶泥手工捏塑,然后用火烧制而成的底座呈筒瓦形,上部为虎形造型的民俗器物。大理传统的瓦猫制作原料主要是选用当地的五色泥——由红、黄、黑、白和灰五色混合而成,对应着传统文化观念中的五行。匠人被邀请去制作瓦猫时会带上事先准备好的五色土,再从需要瓦猫的人家天井里取一点泥土与五色土混合。大理当地人认为,谁家的土,做出的瓦猫才真正属于谁家,另外也有用黑陶泥制作的瓦猫。经过揉泥、塑形、烧制和上釉四个步骤制作而成的瓦猫,在送至主人家前需要用一块红布掩盖打包,直至回到家中才能揭开,民间有红布遮盖瓦猫保证其专心守护一个家庭的说法。瓦猫常被安置于民居屋脊或门头处,寓意辟邪纳福和护佑家宅。瓦猫寄托了大理民众希望家宅远离一切灾祸,实现清吉平安的愿望,是承载着传统文化的重要手工艺品。在大理,主要是喜洲、凤仪、巍山、鹤庆、剑川、祥云、弥渡等地的汉、白、彝和纳西等民族在传统民居中使用,鹤庆和剑川两地制作的瓦猫,是大理地区瓦猫形制体系的典型代表。

瓦猫在大理民间发挥着守护家宅的功用,其具体实践体现在日常生活中的多样场域里。首先,村落里有人家引发火灾,会流传没有瓦猫庇护家宅而导致遭灾的说法,那就需请工匠制作一个瓦猫来放置在屋顶以实现庇护家宅和消灾免难。其次,如果出现民居的大门与其他民居的屋角房脊相对时,就需在民居门头安放一个瓦猫来镇宅。瓦猫的安放需举行一定的仪式,大理民间安放瓦猫通常会在农历二月或八月的双数吉日举行。
虎韵猫形 图腾共源
大理瓦猫虽以“猫”为名,但是当地人们认为瓦猫是“寓猫于虎”的器物,瓦猫表征了生活在大理的汉、白、彝和纳西等民族虎图腾崇拜观念,所以大理瓦猫具有虎韵猫形的独特气质。大理地区传统瓦猫最显著的特征就是嘴巴张开,嘴巴比身子宽大,与昆明地区具有圆头圆脑特征的瓦猫形成了鲜明的风格对比。

西南多民族的虎图腾崇拜观念与大理瓦猫的产生和存续具有重要关联。学者杨和森的《图腾层次论》阐述了中国南方少数民族虎图腾崇拜的观点,崇拜黑虎图腾的有彝、纳西、傈僳、拉祜等民族,崇拜白虎图腾的有土家、白、普米、藏等民族,这些民族的虎图腾崇拜皆可追溯至远古羌戎氏族部落的图腾崇拜,随着后世的部落繁衍和人口迁徙,羌戎崇虎氏族演化为分别崇拜黑虎和白虎的西南多民族,虎图腾崇拜的思想观念也成为了联系多民族的重要文化纽带。
大理的汉、白、彝和纳西等民族皆是远古崇虎部落的后裔,虎图腾崇拜观念在各民族的文化中有多样的呈现:汉族民间有神荼和郁垒两位门神执鬼饲虎的文化典故;白族视白虎为始祖,在日常的生活中会择“虎日”出行以图吉利;彝族的创世史诗《梅葛》视虎为化生宇宙万物的神圣祖先;在纳西族的传说中,虎是帮助始祖建功立业的盟友。由此可见,虎图腾崇拜观念在汉、白、彝和纳西等民族的生活与叙事中形成了积极正面的文化认同。在汉、白、彝和纳西等民族传统民居的屋脊上放置的瓦猫,不仅承担着辟邪消灾、守护家园的职责,而且还见证了多民族文化在长期交流中形成的价值共识与精神联结。
瓦猫作为大理地区多民族传统民居中使用的建筑屋脊兽,也是中原汉族屋脊兽文化与云南多民族虎图腾崇拜思想观念融合的产物。《黄帝宅经》曾记载:“宅者人之本,人以宅为家。若居安,即家代吉昌;若不安,即门族衰微。”中国的传统文化观念是很看重家宅的平安的,随着中原汉文化和云南大理多民族文化的不断交往交流交融,最终使承载着汉族屋脊兽文化和大理多民族虎图腾崇拜观念的瓦猫得以产生和存续。并且瓦猫在家宅场域的摆放也有约定俗成的规矩,安放瓦猫时使其张大嘴巴的造型面朝外面,寓意瓦猫能吞金纳银招致外来的钱财,瓦猫的尾巴朝向家宅屋内则寓意其能把好运和财气扫进家门,瓦猫整体威严的神态则能守护家宅平安。
孝道融器 情系家园
大理瓦猫的文化内涵不仅包括祈福辟邪和多民族共有的虎图腾崇拜思想观念,而且还延伸至中华民族的核心伦理——孝文化的表达之中,使大理瓦猫的存在具有深厚的情感温度与道德力量。
在大理当地流传着与瓦猫相关的“小猫报恩”传说故事,为瓦猫赋予了孝亲敬老的精神内核。故事讲述了南诏时期一只被樵夫夫妇收养的小猫,在夫妇年老力衰以后仍然不离不弃地帮助他们,甚至在老人逝世后坚持守护家宅的事迹。小猫孝顺和忠诚不渝的精神品质感动了乡邻,死后被乡邻火化,骨灰与当地的五色泥土混合后由瓦匠捏塑烧制为瓦猫来永久纪念。大理“泥人苏”瓦猫手工艺坊在民间收集到的与瓦猫相关的“小猫报恩”传说故事可以从侧面证明大理瓦猫与中华传统孝文化具有一定的联系,以动物具有的忠义品质来比拟中华传统孝文化中子女对父母长辈的感恩与反哺。
通过瓦猫相关的孝道文化思想观念可知,孝文化在大理地区的深化,与汉文化的传播和儒家思想的浸润密切相关。明清时期与汉民族的接触让大理地方官员倡导用孝道治理当地社会,儒学的兴起对白族的孝文化观念形成具有重要助推作用,在儒家的孝道思想体系中,“移孝于忠”的观念认为孝是忠的前提,忠是孝的结果。与大理瓦猫相关的“小猫报恩”故事正是“移孝于忠”观念的生动体现,展现了文化交融后形成的以“善事父母”为重要内容的孝文化观。曾经存续于大理的南诏国作为重要的地方政权,其文化中的祖先崇拜观念亦强化了孝老敬亲的优秀传统。纳西族在历史上同汉族和白族的交往交流交融中形成的注重个体道德修养的“笃”文化观念,也提倡诚实守信和敬老抚幼的优秀精神品质。大理瓦猫及其传说故事,正是在儒家思想涵化、多民族互鉴以及价值共识凝结的文化氛围中,成为多民族共有孝文化的生动见证。
匠心薪传 多元应用
在非遗手工艺实现当代转化与多元应用的时代浪潮中,大理瓦猫也经历着顺应潮流的蜕变。随着时代的发展和社会的变迁,城市化进程加快,人们已很少建造瓦房和木屋等传统民居了。传统手工艺的边界被重新定义,作为古老建筑屋脊兽的瓦猫也在新时代不局限于存在屋檐之上,而是以崭新的形态融入现代的生活中,走上了一条实现创新传承的道路。大理瓦猫在当代的转化与多元应用既体现了匠人对传统文脉的坚守,也展现了与时俱进的非遗创造性表达。
大理“泥人苏”瓦猫手工艺坊的创始人苏龙祥,作为瓦猫匠人的多年实践为此提供了生动注脚。他在深刻理解大理各地瓦猫传统形制多样性的基础上,突破古法束缚,创造出三百余种各具特色的新形态。在苏龙祥手中,瓦猫被赋予人格化的寓意:足踏筒瓦,象征着脚踏实地的务实精神;背上起伏的鬃毛,隐喻人生旅途的起伏波折。所以前来“泥人苏”瓦猫手工艺坊体验制作瓦猫的人们,常能从亲手制作陶土瓦猫的过程中,领悟到朴素而深刻的人生道理。当然,作为匠人对瓦猫的创新并未止步于造型,苏龙祥将其他非遗技艺的元素融入瓦猫的制作中,让瓦猫在当代实现了从建筑构件向非遗文创产品的转化。“泥人苏”创作的瓦猫在釉色上主要分为三类:第一类是自然窑变的瓦猫,这是由于五色泥本身所含多样的矿物质与烧制时的温度差异共同影响形成的色泽独一无二的瓦猫;第二类是彩色瓦猫,这是由青、赤、白、黑和黄五种色彩来装饰的瓦猫,其色彩来源与大理本主信仰中的大黑天神传说有关;第三类是青花瓦猫,将大理扎染艺术的蓝白元素,巧妙融于瓦猫创作之中,所以这是以白底蓝色花纹为主要特征的瓦猫。因为传统形制的大理瓦猫主要受众是中老年的消费者,所以苏龙祥就在尊重传统的基础上开发了一些兼具实用性与现代审美,展现瓦猫元素的茶器、饰品和文玩等非遗衍生品。这些跨界的融合创作实践,不仅拓展了瓦猫的形态语言与材质边界,也使其成为承载多民族记忆的文化符号,在当代生活中持续散发新的活力与温度。
大理以其悠久的历史与深厚的文化底蕴,长久地吸引着无数的游客前来旅行。实现当代转化和多元应用的瓦猫成为了大理民族文化氛围中日益鲜活的重要组成部分,既延续了对传统文化的尊重,也为大理当地的文创产业注入了新的活力。对于远道而来的游客来说,带回一只瓦猫或者具有瓦猫元素的新式文创产品,既是收藏了一件独特的大理民间手工艺品,也为家庭和亲友奉上一份源自大理的吉祥祝福。由此可知,大理瓦猫所承载的多民族精神文化底蕴,绝非静止的遗存,而是一种能够在当代被创造性传承和生活化应用的鲜活传统文化。
大理瓦猫,作为一项非物质文化遗产,是生活在西南的汉、白、彝和纳西等民族在长期交往交流交融中共同培育的文化果实。不仅满足了民众镇宅安居的实际需求,而且深深植根于多民族共有的虎图腾崇拜的思想观念中,也融汇升华了中华民族历史悠久的孝文化。瓦猫虽小,却于方寸之间承载山河,柔情之处藏纳万象。如今,随着非遗技艺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大理瓦猫已从屋脊走下,不仅成为了人们能实际体验的非遗手作项目,而且以茶器、饰品和文玩等崭新形态融入当代日常生活中。大理瓦猫不只是放置于传统民居屋脊上的镇宅器物,也是一个凝结了中华民族共同历史记忆、价值追求与情感认同的文化符号。在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时代背景下,大理瓦猫以其独特的文化叙事与生活实践,为构筑多民族共有、共建和共享的精神家园,提供了充满生命力的地方样本与深刻启示。
文章源自《今日民族》2026年第1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