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在洱海之源,遇见“世外梨园”
梨园村,藏在云南大理白族自治州洱海之源茈碧湖东北岸,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去那里只有一条险路,翻过山岭才望得见村落,当地人叫它“世外梨园”。
我出生在茈碧湖西岸的村子,和梨园隔着一汪湖水相望。小时候随父母下田,或到村子上头的坡头岭脚牧牛放马,总能望见水波潋滟的茈碧湖,也总能望见湖对岸山水交汇处那道逼仄山坳里、一团绿树掩映的密林。
清晨或傍晚,那林子便与雾岚云彩混为一色。据说,那林子里全是梨树,春来千树万树梨花白,秋来累累硕果压枝头。无论哪个季节,梨园在我心中都是一个神秘而美丽的向往。那时凭一双肉眼,只能望见一抹模糊的绿影,却足以让一个孩子生出无穷的想象。
第一次真正走进梨园,是四年级的暑假。那会儿,表哥从昆明转学回来,以全乡第一的成绩考上了洱源一中,自然成了我们这些亲戚子弟倍加崇拜的对象。他许诺我,若我期末考试能考全班第一,就带我去梨园村远足。很快,我的梨园之行便成行了。
如今回想,正是那个许诺,让梨园在我心中多了几分神秘感。薄伽丘在《十日谈》里说过一段话,大意是:翻越高山后望见的那片原野最令人心旷神怡,而攀爬越苦,抵达时的快乐便越深。那时我还不懂这个道理,多年后重读,才发现那种快乐,我早在去梨园的路上就已尝到了。
那时交通不便,县城通往乡集的大路虽从我家门口经过,但从早到晚也难得看见一辆车,去哪里都靠一双脚。那天一大早,我们穿越大半个茈碧坝子,再沿着依山傍湖的小路前行,到梨园已是正午。然而我的心情却是悦朗的,如同灿烂无比的阳光,又好似茈碧湖款款清波送来的爽朗湖风,吹散了秋日的燥热。
明镜般的湖水倒映着山光云影,我们像走进了一个刚刚苏醒的梦境。当年打鱼的武陵人发现桃花源时、哥伦布发现新大陆时,是否也和我们一样,满心都是惊奇和感叹?
恰逢梨果成熟的季节,村里村外,空气里飘着一股醉人的果香。数不清的梨树散落在田野间,一直延伸到村落深处。村子里,我们没有认识的人,但遇见的村民却都热情好客,说树上的梨只管摘来吃,不浪费就行。我们便在大树小树下品尝了不知多少种梨:黄皮的,绿皮的,薄皮的,厚皮的,有的多汁蜜甜,有的香酥耐嚼,还有的大得像钵头一般。很快,我们的肚子便浑圆饱胀,完完全全被那清甜的梨肉撑满了。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富足可以是这样的感觉,不是拥有,而是被给予。
离开梨园后,我常常想念那个美丽宁静的地方。
后来我查找了关于这个村落历史的资料。据文献记载,梨园最早的开拓者,是明嘉靖年间世袭邓川土知州阿氏的后裔。彼时朝廷倡导“军垦屯田”,便有先民来到这山水相夹的隔绝之地开垦荒地,同时大量种植梨树。一代代人苦心经营,一个偏远的村落就这样存留了下来。村中古梨树大多在百岁以上,最老的已有六百余岁。
如今我们见到的,是一个古木参天的诗意田园,离世界很远,离天地却很近。草熏花染,虫吟鸟唱,绿荫遍地,四时的山光水色,看也看不够。
这样的地方,自然会生出自己的气韵。梨园人一直恪守耕读传家之训,在劳作之余苦心教习子弟。一个偏僻的小村落,走出了不少享誉云南的地方名家。
多年间,我一次次去梨园,为其写过许多文字,却始终写不出山水梨园最贴切的美。后来我想那应该不是我的错,梨园的美是出尘脱俗、自然天成的,无须过多的修辞与描绘。
近年来,交通飞速发展,归乡的路途越来越近,我又多次去过梨园。有时是带朋友去看古梨树,有时只是一个人去坐坐。去的次数多了,便渐渐觉出一些变化来。早些年,村里多是老人和孩子,年轻人都去了外面,青瓦白墙的老屋一栋一栋空着,梨花开时满村都是白的,却少有人看。后来再去,看见几个年轻人在古树下支了桌子,摆着茶壶和几本书,安安静静地坐着,也不说话,只是偶尔抬起头看看远处的湖水。再后来,听说村里的年轻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些人是出去了又回来,有些人从别处而来,在这里租了老屋住下,每日读书习字,日子过得很慢。
我忽然想到,梨园或许从来就不只是一个避世的桃源。那些六百年的老梨树,年年开花,年年结果,根扎在土里,枝却伸向天空。树下的人也是一样——他们守着田园,却从未放下过书卷。耕与读,在这里本就是一回事。就像那湖水,一面映着青山白云,一面也映着人世往来。真正的隐,或许从来不是躲开世界,而是在世界的喧嚣里,找到一种安静生活的方式。
今年春节,我又去了一趟梨园,这次是应邀参加梨园读书会。村里办读书会,已是第五个年头。
接到邀请电话时,心间涌起一阵莫名的感慨。这个时代,每个人好像都被什么东西追赶着,读书与冥想、沉思与发呆,这些本该是寻常的事,竟成了奢求。年终回望,记忆里全是匆忙与劳碌。
梨园村却守住了耕读传家的初心。岁末时节,在家耕作了一年的父母,盼回了在外求学或工作的孩子,一起聚在古树下某栋简朴的房舍里,畅叙农桑渔樵,阔论读书治学,闲聊生活趣事,分享职场心得,这是一件何等美妙的事情。
坐在读书会现场,听主持人一一介绍同乡的成就时,我又一次被触动。一年很短,可每一天都浸在书里的人,却足够充实,也足够让人成长、积淀、改变和精神焕发。
参加读书会之前,我一直以为,只有孔孟老庄、陶渊明、王维,才可以和梨园村的古朴与田园诗色相融相契。可我错了。那些青涩而又自信的年轻人,阅读的不只是《曾国藩家书》《红楼梦》和《水浒》,还有梭罗的《瓦尔登湖》、黑塞的《悉达多》、东野圭吾的《解忧杂货店》,意识流与魔幻现实主义,哲学与教育学……有人分享学有所成的心得,有人讲述工作中的困惑,而一些孩子在迷茫与求索中的感悟同样令人深思。
我还听见一个年轻人讲述他徒步穿越沙漠的故事,又听到一个新梨园村民分享他的创业经历。古人从无字句处读书,这世上便多了那“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的名对;有人读天地之大书,于是中华大地上一直存留着司马迁、李白、杜甫、徐霞客等的背影;还有人读社会这本大书,从行走和实践中得来的智慧,分量不输任何有字之书。
梨园仍像三十年前我初来时那样热情好客,或者说,包容与接纳本就是它的底色。在这个天高山远的小村落里,你能看到来自多个地方的人。但不管你来自哪里,来到梨园就成了梨园人。我深信让他们沉醉的,不只是绝美的风光,更是万千梨树之下那一股沁人心脾的书卷清香。
我记得一位老师说过:教书育人,不只是传授知识,更是在孩子脑海中建一座神圣的殿堂,在他们心底播下梦想。梨园村的读书会正是如此。多年后,还会有无数孩子走出村庄,而垒满故园的书卷,既是承载他们远行的舟楫,也是镌刻进心底的乡愁——那与梨园的山水混为一体、永不褪色的故乡原色。(北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