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塔城:雪山梯田间的云南秘境

在云南“三江并流”腹地,藏着一个名叫塔城的小镇。在地图上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点,却浓缩了滇西北最精华的风景:海拔从1800米到4000米的垂直落差里,藏着冷杉林、红豆杉、高山杜鹃和成片梯田;云雾缭绕的山谷中,生活着比大熊猫还稀有的滇金丝猴;腊普河两岸,藏族、傈僳族、纳西族等各族居民和谐共居,跳着千年前的热巴舞,守着古老而鲜活的生活方式。有人说塔城是“横断山最后的绿色调色盘”,而在我看来,它更像一部鲜为人知、内容丰富的立体百科全书——每一页都写着自然的神奇和文明的韧性。
与雪山精灵的清晨约会
到塔城的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出发前往滇金丝猴国家公园。公园位于响古箐,离镇上不远,但进山的路蜿蜒曲折。观光车在密林间穿行,十几分钟后,我们在海拔约3000米的观猴区停下。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挂在树梢,空气清冽得像能拧出水来,混着冷杉和杜鹃叶的气息。
沿着步道往上走,远远就听见护林员的哨声。赶到观景台时,已有几十个游客架着“长枪短炮”在等待。8点50分左右,树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一只、两只、三只……金丝猴从密林深处钻出来,蹲在树干上,悠闲地吃着护林员投喂的松萝。
滇金丝猴与人们熟悉的川金丝猴不同,其体毛以灰黑色为主,只有头顶、肩背和四肢外侧是黑色的,脸是白色的,嘴唇鲜艳如抹了口红。它们是除了人类之外,分布海拔最高的灵长类动物,生活在3800米到4200米的冷杉林里,以树上的松萝为食。

在观猴区,我遇见了余建华,一个傈僳族护林员。他大半辈子和猴子打交道,如今每天上午吹响猴哨,滇金丝猴就会结伴而来,享用护林员为它们准备的食物。晚上,他还要护送它们返回大山深处,记住它们栖息的位置,为次日寻找做好准备。他说,年轻时候他是村里的猎手,但从不猎猴——“在傈僳族的传统里,猴子是人类的祖先”。但因为有其他猎人、猎枪和猎狗,滇金丝猴只能躲在高海拔山区,食物匮乏,种群岌岌可危。
1998年,国家启动天然林保护工程,村民被要求放下猎枪,余建华第一个把猎枪交到了派出所。如今,他是公园的护林员,每天上山巡护。他告诉我,中国现有滇金丝猴23个种群,数量约3000多只,其中白马雪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及周边就有14个种群,占全国的65%。而响古箐这个种群,因为常年投喂,已经成为世界上唯一可以稳定观赏的野生滇金丝猴种群。
云端玫瑰与林下珍宝
从响古箐下山,沿着腊普河往南,海拔逐渐降低到2000多米。河谷两岸,稻田、向日葵、葡萄园交织成一片绿野,和雪山下的冷杉林形成鲜明对比。塔城海拔只有1800到3200米,是滇西北高原上一块难得的低地,气候温润,物产丰饶,素有“高原江南”之称。
继续往山谷深处走,海拔又渐渐抬升。巴珠村坐落在海拔近3000米的山坡上,是迪庆州森林覆盖率最高的行政村——高达98.2%。藏语里,巴珠意为“巴塘人居住的地方”,群山的环绕把高海拔寒风阻挡在外,让这里成为培育玫瑰的绝佳温床。
扎西是巴珠村的一位普通村民,过去主要依靠种植青稞为生,收入微薄。自从村里开始种植玫瑰后,扎西家也加入了这一行列。他告诉我们:“以前一年到头辛辛苦苦,也就挣个几千块钱。现在种玫瑰,一年能挣好几万,孩子上学、家里开销都不愁了。”扎西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这是对绿色产业带来实惠的最好证明。

每年6月到9月,巴珠村的150余亩玫瑰竞相绽放。种植的品种叫滇红玫瑰,植株秀美,花朵较大,红色或紫红色的花瓣厚实而丝滑,不仅极具观赏性,而且有很高的食用价值。村民采用绿色培育模式,不使用农药。每到花期,村民们背上箩筐,轻轻摘下新鲜的玫瑰花瓣,然后制作成玫瑰酱、玫瑰茶、玫瑰酒、玫瑰干花、鲜花饼等产品,销往全国各地。村党总支书记余春林告诉我,目前巴珠村已形成玫瑰花瓣加工产业链,可实现年加工玫瑰花100余吨。
除了玫瑰,巴珠村的林下还藏着另一种珍宝——松茸。每到采摘季节,村民伴着微光走进山林,头灯的光束在茂密的树林间跳跃。村民阿仲一边熟练地清理菌根泥土,一边回忆往昔:“以前挖松茸,大小好坏都往一个筐里扔,好东西卖不出好价钱。”现在不一样了,村里制定了严格的采摘规范:每周三、周五为保育期,村民不得进山;采摘期每天12时前要结束;收购商不得收3厘米以下的松茸。有序采摘让松茸品质越来越好,村民收益也越来越高。2024年,巴珠村靠松茸采摘增收286万元,户均增收1万元。
巴珠村还发展林下养蜂1600余箱,年收入超50万元。加上中药材种植和养殖,村里形成了4个百万级产业。余春林说:“绿色是巴珠最鲜明的底色。我们不仅要守护绿水青山,更要在良好生态中走出一条振兴路。”目前村里还在规划徒步路线,让更多游客走进巴珠。
民族共居的歌舞之乡
塔城最让我惊叹的,不是风景,而是人。全镇16267人中,汉族、藏族、傈僳族、纳西族等各族同胞在这里共生共融,他们会说彼此的语言,跳彼此的舞蹈。在塔城,汉族帮藏族种葡萄,藏族教傈僳族跳热巴,纳西族带普米族做民宿,已成为生活的日常。
在塔城镇民族文化广场,我赶上了神川热巴传承协会的排练。热巴舞是一种藏族古典舞蹈,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塔城的热巴舞至今保留着原始古朴的风貌,因此被称为“神川热巴”,塔城也成了远近闻名的“热巴艺术之乡”。
演出时,女舞者头戴银制三角头饰,身穿红白黑为主色调的繁复服装,手执绘有日月星辰的日月鼓;男舞者身穿黑白正反双色裤,腰扎黑色楚巴(长袍)和黑白两色牦牛毛拧成的绳,背上系七彩带,分别代表蓝天、白云、太阳、高山、湖泊、水稻、鲤鱼。女舞者敲着日月彩鼓,轻挪舞步,姿态优美;男舞者摇动拨浪鼓,挥动牦牛尾,舞步刚劲稳健。那些动作刚劲有力,又带着某种神秘的韵律,仿佛不是在跳舞,而是在用一种古老的语言与祖先对话。

一位纳西族舞者告诉我,她不会说藏语,但跳热巴时,能用藏语流利地唱热巴调。这在塔城是司空见惯的事——纳西族艺人穿上藏族服饰与藏族艺人同台表演热巴舞,藏族艺人穿上纳西族服饰与纳西族艺人同唱“阿哩哩”。2025年11月,迪庆热巴交流盛典在塔城举办,来自全州各热巴舞流派的传承队伍、艺术团体齐聚一堂,各族群众以热巴舞为媒,在文化交流中加深理解、增进友谊。
在启别村,我走进“哈布达云谷民宿”。老板蒋志坚是退休教师,与亲友共同创立了这家民宿。他的服务员有藏族、纳西族,客人来了能喝到傈僳族的蜜酒,摸到藏族的银饰。他带着上海国际学校的学生去藏族人家学银饰,去纳西人家打年糕,再请傈僳族村民跳篝火舞。民宿不仅带动纳西农户做餐饮、藏族手艺人卖饰品,还辐射周边种植蔬菜、养殖土鸡的各族农户。每年承接四五十期研学团队,仅七、八月份就实现净利润六七十万元。蒋志坚说:“我们的利润,藏在各民族互帮互助的细节里。我们给表演的村民发红包、献哈达,不是买卖服务,是一家人的心意。”
2024年,中共维西县塔城镇委员会被授予“全国民族团结进步模范集体”称号。塔城镇党委书记陈涛说:“我们坚决维护和巩固好民族团结、宗教和顺的良好局面,推动民族团结进步事业不断取得新成效。”
离开塔城那天,又路过腊普河。夕阳落在远处的雪山上,河水泛着金色的光。民宿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各族群众围坐在一起,聊着滇金丝猴的最新动态,规划着明年的冰酒采摘季。他们用千年的时光证明了一件事:不同的语言、不同的习俗,可以在同一条河谷里和谐共生,像腊普河的水,汇入金沙江,再一路奔向远方。
这座藏在深山的小镇,没有游客的洪流,只有原始而丰饶的日常。当酥油茶香混着松针的热气升腾,当热巴鼓声在峡谷间回荡,你忽然明白——横断山,在塔城的每一片叶脉里,静静写着诗。(张冬亮;文章源自《今日民族》2026年第5期)


